上海往事

上海往事

图书基本信息
出版时间:2009-1
出版社: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
作者:毕飞宇
页数:296
书名:上海往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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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往事

前言
  我时时刻刻在和这个世界较劲,然后,隔三差五弄出一本书来。我较劲的方式很简单,尽一切可能让我感兴趣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内心。二十年了,我一直都在重复这件事。  我所理解的创造就是重复。对我来说,没有一次重复是一样的。正如我的健身教练所要求的那样——重复一次,八;再重复一次,九;再重复一次,十。杠铃是一样的,重量是一样的,我的每一个动作也是一样。可是,只有我知道,这里的“一样”是多么地不一样。第一下,我游刃有余,第三下,我余勇可贾,到了第十下,我必须使出我全部的力量。为此,我的血管爬满了我的身体。  我轻。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,我知道我有多轻。谢天谢地,不只是我一个人能够体会并表达这种轻。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,我第一次从昆德拉那里听说了这样的感受,他使用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词:不能承受。我为此感动了很久。  轻的人却又是勇敢的,具体的表现是他从来不惧怕重量。这有点矛盾了。这不矛盾。中国的老百姓用极度俚俗的语言揭示了这个矛盾的人生哲学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
内容概要
  《上海往事》讲述乡下少年唐水生来到大上海,被安排在当红舞女小金宝身边服侍。小金宝是帮会头子唐老爷的情妇,但心中却爱着唐老爷的兄弟宋约翰。而宋约翰与小金宝虽有私情,却一心只欲取得唐老爷的地位。一次黑帮仇杀后,小金宝和水生被送到乡下,后又和老爷一起躲到一座孤岛上,扰乱了一对孤寡母女桂花嫂和阿娇的平静生活,另一场内弛外张的人性斗争静静上演。最终宋约翰一派功亏一篑,桂花嫂被灭口,大获全胜的唐老爷要带回阿娇栽培为下一个小金宝,他饶过一命的小金宝,却出于对爱情和人性的双重绝望,选择了自杀身亡……  《上海往事》文笔细腻,可以说比电影《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》更为精彩。本书另收录中篇小说《孤岛》《楚水》《明天遥遥无期》,皆为叙述清末民国时期故事的中篇小说,全面展示了民国时期社会风貌,充满了动人的民国风情。
作者简介
  毕飞宇,男,著名作家,1964年1月年生于江苏兴化大营乡陆王村,1983年考入并在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,从教五年。现任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。   著有中短篇小说近百篇。代表作品主要有短篇小说《是谁在深夜说话》、《哺乳期的女人》等;长篇小说《平原》、《推拿》。被誉为:“写女性心理最好的男作家”。现供职于南京《雨花》杂志社。
书籍目录
自序孤岛上海往事楚水明天遥遥无期

章节摘录
  上海往事  那时候不叫南京路,叫大马路。
事情有一半就发生在大马路旁边。
要我说,我还是喜欢上海的那些旧名字,一开口就是大上海的味道。
有些东西新的招人喜欢,有些就不一样了。
就说名字,不管是人名还是地名,总是旧的好。
旧的有意思,有嚼头,见得了世面。
旧名字不显山不露水,风风雨雨、朝朝代代全在里头,招一格全是故事。
名字一换香火就断了,听在耳朵里再也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  我是怎么到上海来的?全是命。
你要相信命。
多少人在做上海梦?他们的梦埋进了黄土,深更半夜变成了鬼火还在往上海冲。
可我十四岁就成“小赤佬”了。
叫“赤佬”是上海骂人的话,不好听。
话要反过来说,你不到上海你能成为小赤佬?谁不想上大上海?十里洋场呐!可你来得了吗?来不了。
老天爷不给你洋饭碗,你来了也活不下去,你连路都不会走。
那时候上海人是怎么说的?“汽车当中走,马路如虎口。
”喇叭一响,你还没有还过神来,汽车的前轮就把你吞了,后轮子再慢慢把你后出来。
你的小命就让老虎吃掉噗。
我扯远了。
上了岁数就这样,说出去的话撒大网都捞不回来。
——我怎么来到大上海的?还不就是那个女人。
  所有的下人都听说小金宝和唐老爷又吵架了。
小金宝的嗓子是吵架的上好材料。
老爷最初对小金宝的着迷其实正是她的嗓子。
老爷常说:“这小娘们,声音像鹅毛,直在你耳朵眼里转。
”老爷说这几句话时总是眯着眼,一只手不停地搓摸光头。
他上了岁数了,一提起这个年轻女人满脸皱纹里全是无可奈何。
但老爷身边的人谁都看得出,老爷的无奈是一种大幸福,是一种上了岁数的成功男人才有的喜从心上来。
老爷是上海滩虎头帮的掌门,拉下脸来上海滩立马黑掉八条街。
洋人在他面前说话也保持了相当程度的节制。
但老爷到了晚年唐府里终于出现了一位敢和他对着干的人,是一个女人,一个年纪可以做他孙女的俏丽女人,一个罂粟一样诱人而又致命的女人。
她不是老爷的妻他不是老爷的妾。
老爷只是花钱包了她,就是这样一个骚货和贱货硬是把老爷“治住了”。
唐府的下人们私下说,男人越是有了身份有了地位就越是贱,人人顺着他,他觉得没劲,有人敢对他横着过来,他反而上痛了。
男人就希望天下的女人都像螃蟹,横着冲了他过来。
小金宝是个什么东西?男人的影子压在身上也要哼叽一声的货,她就是敢把屁往老爷的脸上放!老爷挠着光头就会嘿嘿笑。
下人们心里全有数,他就是好小金宝的这一口!  老爷在英租界的上好地段为小金宝买了一幢小洋房。
这么多年来小金宝一直叫喊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贴身丫头。
老爷给她换掉五六个了。
老爷弄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仇恨小姑娘,长短肥瘦都试了,没有一个合她的意。
老爷不高兴地说:“换了这么多丫头,你总不能让我给你找个带把的吧?”小金宝白了老爷一眼,扭了腰说:“为什么不能?我们没把的伺候你们男人,为什么带把的就不能伺候伺候我?”老爷一脸无奈。
老爷顺眼看了一眼立在门房的二管家。
连说:“我就要一个带把的!”小金宝说完了这句话生气地走了,她在临走之前拎住老爷的两只把风耳晃了两晃,老爷的光头弄得像只拨郎鼓,但小金宝的这一手分寸却是极好,生气、发嗲、撒娇和不依不饶全在里头,看得见七荤八素。
老爷望着小金宝远去的屁股心里痒痒的,故意唬了一张苦脸。
老爷背了手吩咐二管家说:“再依她一回,给她找个小公鸡。
”二管家低下头,小心地答应过。
临了老爷补了一句:“好好挑,挑一个没啼的。
”  我跟在二管家的身后走向那扇大铁门。
大铁门关得很严,在我走近的过程中,左侧的一扇门上突然又打开了一道小铁门。
开门人又高又大,皮肤像白蜡烛,满脸都是油光,他的手背与腮边长满亚麻色杂毛,眼珠子却是褐色的。
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他的睫毛,在他关注别人时他的睫毛总让人觉得他是HH隆人。
他的两道褐色目光紧盯住我。
我提了木箱望着他,脚下被门槛绊住了,打了一个踉跄。
二管家伸出手扶住我。
一脸不在乎地说:“别怕,他是个白俄。
”白俄伸出两只大巴掌,在我的身体上上上下下拍了一遍。
二管家对他说:“小东西才十四。
”白俄马上对二管家讨好地一笑,这一笑把我吓坏了,我贴到了二管家的身边。
二管家笑着说:“第一次进唐府都这样。
”  唐府的主楼是西式建筑。
石阶的两侧对称地放了许多盆花。
兰草沿了墙脚向两边茂茂密密地蓬勃开去。
院子里长了法国梧桐,又高又大,漏了一地的碎太阳。
二管家领着我从右侧往后院走。
小路夹在两排冬青中间,又干净又漂亮,青砖的背脊铺成“人”字形,反弹出宁和清洁的光。
我听见了千层布鞋底发出了动听的节奏,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自然要有发财的感觉。
  “有钱真好。
”我忍不住小声自语说。
  “有钱?这算什么有钱?”H管家说,“大上海随你找一块洋钱,都能找到我们老爷的手印。
”  “怎么才能有钱?”我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说。
  “你越喜欢钱,钱就越是喜欢你。
”  “钱喜不喜欢我?”我急切地问。
  “到上海来的人钱都喜欢,”二管家不紧不慢地嘈叨说,“就看你听不听钱的话。
”二管家是个爱哈叨的人,一路上他的嘴巴就没有停止啃咬。
我的运气不错,一下子就碰上了饶舌的人。
饶舌的人一般总是比寡言者来得和善。
  我说。
“怎么听钱的话?钱能说什么话?”  “说什么话?”二管家说,“这年头钱当然说上海话。
”  我跟了两步,说:“我听钱的话。
”  二管家宽容地一笑,摸了我的头说,“那你就先听我的话。
——你要钱干什么?”  “回家开豆腐店,等我有了钱,我回家开一个最好的豆腐店。
”  “豆腐店?豆腐店算个屁。
”  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佣,她的手里捧了一大块冰,凉得热气腾腾。
一女佣从二管家面前走过时立即堆上笑,用车承的语调说,“二管家。
”二管家点过头,鼻孔里哼一声,算是答应。
  回头想想二管家这人有意思。
我做人的道理有一半是他教的。
谁和他在一起他也会教你,他喜欢说话。
二管家这人喜欢说话,就像我现在这样。
人上了岁数牙齿就拼不过舌头了。
二管家这人其实心不大,能在虎头帮唐老大的手上混得一个体面差事二管家心满意足了。
现在想来二管家这人其实可怜。
他是个极聪明的人,在大上海,他的心思全耗在别人的心思里了。
他整天察言观色,瞪了一双眼睛四处打听,为的是什么?在上海滩能混得像个人。
他越想像个人其实越来越像条狗,上海滩就这种地方。
我到上海不久他就惹上大祸了。
他本可以不死的,可他还是死了。
他死在对唐老爷的愚忠上。
一个人对主干不能不忠,一个人对主子更不能太忠,太忠了就患,成了愚忠。
不忠容易引来灾祸,太忠则容易招来灾祸。
二管家的死是他自己把来的。
我当初要是懂事就劝他别那样了。
可我能懂什么?我才十四岁。
  二管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我带进厨房,而是把我带进了浴室。
这时候大上海的钟楼响起了遥远的报时声,满打满算地六下。
我站在浴室门口侧了耳朵问,“这是什么?怎么这么响?”二管家推开浴室的门说:“这是钟,大上海的铁公鸡。
”二管家进了浴室,命令我说:“全扒了,你他妈像个馊粽子。
”我望着浴池,地面很大,正对炉堂口的墙面上晃着橘黄色火光,懒洋洋的。
二管家不耐烦地说:“快点脱!”我一颗一颗解扣子,我的粗布盔上衣上有了汗渍渍的湿感。
我把衣裤团在地上,翘着屁股泡进了热水,不规则的乳色热气在脖子四周袅娜并升腾。
二管家用火钳勾起了我的衣裤,迅速塞进了炉堂。
我还没有来得及叫喊墙壁上懒散的橘黄色火苗顷刻间张牙舞爪了,变得汹涌澎湃。
我望着火苗重新黯淡下去,忍不住心疼。
二管家没理我,只是进了水地把头泡进水里去,好大一会儿才伸出脑袋,他的头发被在额头上,看上去非常好笑。
二管家的情绪不错,他在雾气里头对我很开心地咧开嘴。
我想了想,也跟着他笑,望着墙上平静的火苗无端地幸福起来。
  “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进唐府的?”  我的下巴点在水面,不解地对他摇头。
  “你讨大便宜了,小子,就因为你姓唐!”二管家快活地扭动腰肢说,“在这块码头,只要你姓了唐,事情就好办了。
姓了唐再进了唐府,那可就齐了。
小子,在唐府里头,你是只小耗子,可你再跨出唐家的门槛,猫见了你都得叫你三声大爷;不过呢,你不能乱动,该在洞里呆着你就乖乖呆着,在大上海,伸手退手。
开日闭口全是大学问,你要走错了一步,叭,夹子就把你拦腰夹住了。
——你就算完了。
没有第二回2大上海就这样,你还小,这个你不懂,——记住了,小耗子?”  “记住了。
”  二管家报住了我的头,往我的头上打洋皂。
我抓了几下,头冲向起了一大片洋皂泡沫细碎的滋滋声,像爬过好几只螃蟹。
二管家把洋皂塞到我的手上,命令说:“好好擦,——这可是东洋货,你给我把耳后头好好搓几把,别他妈的给我添麻烦。
”我把东洋皂握在手上,滑滑的像一条泥鳅,有一股很好的香味。
东洋货我可是头一回碰到。
我所知道的东洋货只有“味之素”,听人说像面粉,鲜得在舌尖上打滚。
我只在县城戏园子旁边见过广告,蓝蓝地写成“味0素”,大人们总是说“味之素”。
  二管家说:“小子,你他妈真是好福气,赶上这个时候来上海。
我0优爷来上海的那阵子,大马路上还没有装新灯呢。
”二管家从我的手里接过东洋皂在身上格吱格吱只是乱擦,“上海滩的这些大楼,别看那么高,在老爷眼里全是孙子,是老爷看着它flJ一天一天长高的。
老爷在十六铺做事那阵子,嘴上刚刚长毛,后来入了门,‘通’字辈的,这个你不懂。
二爷和三爷原比老爷晚一辈,排在‘悟’字上的,大清亡国的那一年,老爷从英国人手里救了他俩的命,反和他们拜了把子,结成生死兄弟,这是什么事?可咱们老爷就这种人!老爷就是靠一身仗义打下了这块码头!”  “我给老爷做什么?”我慌忙问,内心充满崇敬。
  “想伺候老爷?”H管家耸起肩头大度地·笑;“不吃十年素,就想伺候老爷?”  我抹了一把脸,对了二管家只是眨眼。
  “你去伺候一个女人。
”二管家神秘地一笑,悄声说。
  “我要伺候老爷!”  二管家对我的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发脾气。
我真是碰巧了,二营家因为当晚的艳福变得格外宽容。
他笑笑说:“是老爷的女人,老爷棒了十年了,大上海的歌舞皇后。
”  “我不会。
”我说。
  二管家有点不高兴了,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又他妈的不是让你当主子,做奴才,谁他妈的不会?一学就会!”  我不啃声。
我的头脑只想着老爷。
我轻声说:“我不。
”  “你不?”二管家弄着手里的泡沫,怎么也没料到我敢回他的嘴,顺手就给了我一巴掌,脸上拉下一道黑。
“你不?等见了她,你想学就来不及了!——你不,老子混到今天这个份上,都不知道不字怎么说。
鸟小不知树林大!上海滩多少脑袋掉进了黄浦江,知不知道为什么?嗯?就因为说了那个字。
不?手拿洋枪管,误作烧火棍,你小东西胆子可真大!我告诉你,你先伺候个把月,你能把个把月撑下来,这只烫饭碗你才捧得住,——记住了?”  “记住了。
”  二管家从浴室里一出来就对我进行了改装。
他让我套上了黑色绸衣,袖口的白色翻口翻上去长长的一大块。
二管家说:“唐家的人,白袖口总是四寸宽,你可不要拿他擦鼻子。
老爷可容不得家人袖口上的半点斑,记住了没有?”我说:“记住了。
”随后二管家找出一只梳子,把我的头发从中央分出两半,沿着耳根齐齐剪了一圈。
我的头上像顶了一只马桶盖。
二管家帮我较完指甲,说:“好了,小子。
从现在起你是小姐的跟班了,你要记住,是我把你带到了上海。
你要好好干,可别丢了我的面子!将来发财了,别忘了今天!——记住了?”  “记住了。
”  二管家用手擦去了玻璃上的水气,我从镜子里一下看见了一个穿着齐整的小少爷。
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我。
洋皂真是不错,我的脸皮也比先前白了。
我的身上洋溢着一种洋皂的城市气味,我看了一眼二管家,这老头真不错,就是喀噱了点。
我回过头,迈出了步子,做了上海人走路的味道就是不一样。
  “逍遥城”三个大字是由霓虹灯管构成的,多种不安稳的色彩迅速闪耀即刻又迅疾死亡,行书的撇捺因灯管的狂飞乱舞失却了汉字的古典意韵,变得焦躁浮动又急功近利,大街两边灯光广告林立,一个个搔首弄姿,像急于寻找嫖客的婊子。
我从汽车里一站上水泥路面就感受到夜上海的炎热。
汽车喇叭一个劲地添乱,它们呼啸而来,呼啸而去。
汽车被各种灯光泡成杂色,受了伤的巨形瓢虫那样花花绿绿地来回爬动。
一个乡村妇女慌张地横越马路,车喇叭尖叫了一声,妇女打了个愣,随即被车轮子搞倒了。
二管家在我的肩上轻拍一下,我急忙回过头来。
“上海有句话”,二管家关照我说:“汽车当中走,马路如虎口,你可要当心。
”  我尾随在二管家身后走进逍遥城。
屋里乱哄哄地挤满了人。
各种口音嗡嗡作响交织在一块。
烟雾被灯光弄成浅蓝色,浸淫了整个大厅。
我的呼吸变得困难。
吸气老是不到位,我担心这样厚的空气吸到肚子里会再也吐不出来的。
我的脑子里空洞如风,脚步变得犹疑,仿佛一不小心就踩空了,栽到地窖里去。
这样的场面使我恍如游梦,伴随着模糊的兴奋和切实可感的紧张胆怯,我不停地看,我什么也没有看见,我每走一步都想停下来对四处看个究竟,别一不小心踩出什么乱子。
但二管家已经回头两次了,脸上也有了点不耐烦。
这个我相当敏感。
我内心每产生一处最细微的变化也要看一眼二管家的。
这个城市叫“上海”真是再好不过,恰如其份,你好不容易上来了,却反而掉进了大海。
上海是每一个外乡人的汹涌海面。
二管家在这片汪洋里成了我的唯一孤岛。
不管他是不是礁石,但他毕竟是岛,哪怕是淤泥,这个爱崎叨的老头总算是我的一块落脚点。
我机警而紧张地膘着他,二管家第三次回头时我吃惊地发现他离自己都有两扁担那么遥远了。
我两步就靠了上去,脚下撞得磕磕绊绊。
我一跟上他心里又踏实了,胆怯里窜出了少许幸福,见了大世面。
我侧过了脸,慢慢地重新挂下下巴,痴痴地看领带、手表、吊扇这些古怪物什。
四只洋电扇悬在半空,三个转得没头没脑,有一只却不动,四只木头叶片傻乎乎地停在那儿。
我望着这只吊扇脚底下迈不出力气了。
我曾听说过的,大上海有许多东西它们自己就会动,从早动到晚,我望着电扇脸上遏止不住开心,终于真正走进了大上海,终于成了大上海的人了!我十分自豪地想起了乡村伙伴,他们这辈子也别想看见洋电扇的。
但只有一眨眼工夫,我又记起了二管家,慌忙赶了上去。
  坐在吧台的几个正在讨论一匹马。
“它三岁,是一匹母马,马场上叫它‘黑闪电’,我叫它达琳,”小分头大声说,他的颧骨处布满酒意,随风扇的运转极为浮动。
“我认准了它,两年的血汗全让它砸了,下午枪一响,达琳第三个冲出去,最后一百码它还在第二、我准备跳黄浦江了,他妈的维克多最后一圈它摔到了,达琳一马当先,什么一马当先?嗯?就是他奶奶的发!够你淌去年臭汗!”  “马票又涨了吧?”身边的一个问,“长了长了,”小分头说,“马场那帮家伙真黑,六块了,少一个子儿也不行,他妈的上个月还是五块。
”  “不行了!”三四米远处突然站起来一个中年人,“烟土不行了,开窑子也不行了,军火还不到时候,要发,这会儿只能在盐上发,要得甜,加把盐,古人就这么说了,安格联干爵是什么眼光?汇丰银行白花花的银子是什么?是白花花的盐巴!”  我往前走了几步,一个老头在另一处开了衣襟不以为然地摇头,他显然听到了中年人的大声叫喊,他慢悠悠地对身边的说:“白花花的盐是钱,白花花的俄国娘儿们就不是钱卢老头伸长脖子压低了声音说、“俄国娘儿们可真不含糊,干起活来舍得花力气,我刚买了五个,用了都说好!”身边的那个失声而笑,拿起了酒杯,讨好地和老头碰了一下。
  我听得见他们的叫喊。
他们说的是中国话,每个字我全听得清。
可我一句听不懂。
我弄不懂上海人大声吵闹的到底是什么。
这时候左边站起一个穿白衣服的,他打了个响指,大声说:  “香按,Waiter,香按香按!”  坐在他身边的一个举起手,高声补充说:  “——,——!”  “逍遥城”里的女招待都认得二管家。
二管家一到就把外上衣脱了,套在椅背上。
二管家真是有派头,金牙齿、手表和皮鞋他全有。
我们家乡的人说,装金牙的要笑,带手表的要捞,穿皮鞋的要跳。
二管家不笑,不捞也不跳,财大气粗的派头全在走路的样子里头。
二管家在歌台前坐好了,为自己要了一杯酒和一颗冰块。
二管家没有忘记为我点一盘冰淇淋。
我没敢动,二管家用手背把冰淇淋推到我面前,用下巴示意我吃。
我端起盘子,舀一口送进嘴,没有来得及嚼我就吐了出来。
我用手捂住嘴,又卑怯又害羞地望着二管家。
二管家正端了杯子,冰块在杯中凌凌作响。
“怎么了?怎么吐了?”我说:“烫。
”二管家就笑。
他的背靠到符背上胸脯笑得扩展开来。
“这是冰淇淋,小子。
”他说,“只有有钱人才能在夏天享到冬天的福。
”我不放心,小心尝了一口,心里头有底了。
我学着二管家的样,吃一口停一次。
台上的灯光突然变了,红红的一堵墙上放射出雾状红光。
几只铜质喇叭一起吹起了曲子,拐了十八个弯。
硕大的舞台上斜着走上来一排姑娘,她们的裙子极短,裸露出整条大腿,大腿在红色雾光的照耀下有点不真切,毛绒绒的样子。
她们头顶的旋转吊灯也打开了,吊灯的转动光束打在她们的皮肉上,整个人弄得斑斑点点,如大动春情的金钱豹。
  十几个姑娘甩胳膊扔腿狂舞了一气,一个鲜红高挑的女人没头没脑地走了上来,她一登台台下响起了一片欢呼与惯哨。
二管家把两只手举得很高,带头鼓起了巴掌。
二管家低下头小声对我说:“小金宝!”我望着舞台上这个叫小金宝的女人,从头到脚就觉得她是假的,不像人。
她的长发歪在一边,零零挂挂的,藤蔓一样旋转着下来,她对着台下弄出一个微笑。
在另一阵欢呼中她把两片红唇就到了麦克风前。
她的歌声和她的腰肢一样摇摆不定,歌词我听不清楚,只有一句有个大概,好像在说谁,“假正经,你这个假正经,”这句话小金宝唱了十几遍,整个大厅里就听见她一个人在哼,“假正经,你这个假正经——”  客人们三三两两走进了乐池。
台上的姑娘们舞得也格外起劲。
二管家的脸上一直保持了微笑,他不停的喝,很突然地向我侧过身。
  “小东西,王人咬过你没有?”  二管家的话在大厅里极不清晰,我几乎没有听见。
二管家不高兴地放下杯子,伸出右手把我的脑袋扭转过来,让我与他面对。
二管家大声说:“你有没有被王八咬过?” 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,茫然地望了他一眼,又把头转过去了。
  二管家再一次伸出手,把我的脑袋拨向他自己,他的嘴靠过来,嘴里的热气喷得我一脸,“你真欠这顿咬!”他点了头说,“听我说小子,三八咬住你,你千万不能动,就让它咬着,你越动,它咬得越紧。
把那阵疼熬过去,时间一长,它自己就松下去了。
”  我恍恍溜溜地点了一回头。
二管家用指甲弹着玻璃杯,用一种怪异的神情盯着我。
“你要让她高兴,就好办了。
老爷包了她,她就有法子让老爷高兴,老爷一高兴,她就成歌舞皇后了。
在上海不论什么事,只要老爷高兴,就好办了。
”二管家点上一支烟,点烟时二管家自语说:“在歌厅里给老爷挣钱,到了床上给老爷省钱,她就是会用二斤豆腐哄着老爷上床……” 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,但我听出来了,老爷喜欢吃豆腐,我回过头去,大声说:“等我开了豆腐店,我天天供老爷吃豆腐。
”  二管家愣了一下,叨了香烟懒洋洋地把眼珠子移向了我,他笑起来,没有声音,胸口一鼓一鼓的。
他笑的时候叨香烟的嘴角一高一低,有点怪,显得下流淫荡。
二管家摸摸我的头,说:“傻瓜姓了唐也会变得机灵,——豆腐你还是自己吃吧。
老爷的事,有人伺候。
”二管家的目光把小金宝从头到脚又摸了一把,对今天的一切都很满意。
  小金宝在台上一曲终了。
她倒了身子,裙子的岔口正对了台下,她的目光骚哄哄地从这只眼角移到那边的眼角,均匀地撒给每一个活蹦乱跳的男人。
  二管家把香烟架在烟缸上、站起身说:“跟我来,到后台去。
”  这个叫小金宝的女人把我的一生都赔进去了。
人这东西,有意思。
本来驴头不对马嘴,八杆子打不着,说不难哪一天你就碰上了。
我和小金宝就是碰上了。
恩恩怨怨也就齐了。
我的上海故事,说到底就是我和小金宝的故事。
秘怕这个女人。
那时候我也恨这个女人,长大了我才弄明白,这女人其实可怜,还不如我。
珠光宝气的女人要么不可怜,要可怜就是大可怜。
怎么说“红颜薄命”呢。
老爷花钱包了她,在上海滩她好歹也是“逍遥城”的小老板,其实她能做的事就两样,就是二管家说的,在逍遥城给老爷赚钱,在床上给老爷省钱。
后来我和她一起押到了乡下,我们像姐弟那样好了两天,我对她一好就把她害了。
我想救她,多说了一句话,这句话一出口就要了她的命。
在唐家做事就这样,一句话错了有时就是一条命,现的。
立马就让你看见尸。
小金宝就这个命,多少人作贼她,她自己也作贱自己,没事,一有人对她好,灭顶之灾就来了。
她就这个命。
  小金宝没有死在上海。
她死在那个小孤岛上。
她把那把刀子插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。
我就在门外,我被她关在门外,只过了一会儿血从门槛下面的缝隙里溢了出来。
我用手捂住门槛,捂住血,对她大叫说:“姐,你别流血了,姐,你别流血了。
”她不听我的话。
她的血也不听我的话。
她的血和她的年纪一样年轻,和她的性子一样任性,由了性子往外涌,灿烂烂地又鲜又红。
血开始滚烫,有些灼手,在夏未汹涌着热气,后来越润越大,越铺越粘,慢慢全冷掉了。
我张着一双血手叫来了老爷,老爷一眼就明白了。
他显得很不高兴。
老爷嘟娥说:“我可以不让人活,就是没法不让人死。
”  你信不信梦?我信。
几十年来小金宝反反复复对我说一句话,她总是说:“我要回家。
”这是她死前最后一晚对我说过的话。
梦里头小金宝披了长发,上衣还是翠花嫂的那件寡妇服,蓝底子滚了白边。
我就没问一句:“你家到底在哪儿?”我那时不问是有道理的,我知道她答不出。
我一直想在梦里头好好问问她。
我一问,梦就醒了。
梦是一条通了人性的狗,该叫的时候叫,不该叫的时候它就是不叫。
我想来想去最后把她的骨头迁到了我的老家,埋在一颗桑树底下。
桑树可是她最喜欢的树。
我去迁坟的那一天是个秋天,没有太阳。
小孤岛上芦苇全死了,芦苇花却开得轰轰烈烈。
芦苇花就这样,死了比活着更精神,白花花的一大片。
秋风一吹,看了就揪心。
岛上的小树一直没有长大,秃了,上头停了几只乌鸦。
我刨开地,小金宝的骨头一块一块全出来了。
她手腕上的手镯还在呢。
我坚信小金宝埋到土里的时候还没有死透,她的手像竹子,一节一节,散了,但弓得很厉害,两只手里都捏着大土块。
我坚信她没有死透。
当年上海滩上的一代佳人,而今就剩了一张架子,白的。
大骨头都康了。
我把小金宝的骷髅捧在手上,闻到了几十年前的腥味。
脑子里全是她活着的样子。
她在我的脑子里风情万种,一眨眼,就成骷髅了。
一张脸只剩下七个洞,牙咬得紧紧的,一颗对了一颗,个项个。
世上万般事,全是一眨眼。
灯红酒绿,掉过头去就是黄土青骨。
大上海也好,小乡村也好,你给我过好了,是真本事,真功夫。
小金宝就是太混,没明白这个理,自己把自己套住了,结成了死扣。
  二管家带领我走向后台。
过道又狭又暗,只有一盏低瓦路灯。
刚才台上的一群姑娘叽叽喳喳下台了。
她们在台上很漂亮,但从我身边走过时她们的脸浓涂艳抹,像一群女鬼。
我有些怕,脚底下又没深浅了。
  二管家用中指指关节敲响了后台化妆室的木门。
他敲门时极多余地弯下了背脊,这一细小的身体变化被我看在了眼里。
“进来。
”里头说,二管家用力握紧了镀镍把手。
小心地转动。
小心地推开。
小心地走进去。
  “叫小姐!”二管家一进门脸就变了,长了三寸。
“叫小姐。
”他这样命令我。
小金宝半躺在椅子上,两条腿搁在化妆台边,岔得很开,腿和腿之间是一盒烟与一只金色打火机,她胡乱地把头上的饰物抹下来,在手里颠了一把,扔到镜子上,又被镜子反弹回来,而后她倒好酒。
我说:“小姐。
”小金宝没理我.却在镜子里盯着门口的一位女招待。
小金宝说:“过来。
”文书待走到小金宝面前,两只手平放在小肚子前面。
小金宝点点头,说:“转过身去。
”女招待十分紧张地转过了身。
“嗯。
”小金宝说,“身腰是不错,脱落出来了。
”小金宝摸摸女招待的屁股说:“难怪客人要动手动脚的。
”“——小姐。
”女招待惶恐地说。
“刚才没白摸你吧?”小金宝说,她猛地把手伸到女招待的乳罩里头,抠出一块袁大头,小金宝盯着女招待,眼里发出来的光芒类似于夏夜里的发情母猫。
“别说你藏这儿,你藏多深我也能给你抠出来!”“小姐,”女招待拖了哭腔说。
小金宝用袁大头敲敲女招待的屁股说:“你记好了,屁股是你的,可在我这儿给人摸,这个得归我,这是规矩!”小金宝把洋钱重新塞到女招待的乳罩里去,脸上却笑起来,说:“你是第一次,”女招待连忙讨好地叫了声小姐。
“但我也不能坏了我的规矩,”小金宝敛了笑说,“这个月的工资给你扣了,长长你的记性,——去吧。
”  女招待刚走小金宝就回过头,瞟了我一眼,自语说:“这回换了个小公鸡。
”小金宝端起酒杯,在镜子里望着我,她的目光和玻璃一样阴冷冰凉。
但她在笑。
“过来。
”这回是对我说的。
  我往前走一步,踩在了一件头饰上,紧张地挪了挪脚步。
小金宝伸出一只手,叉住了我的脖子。
她的手冰凉,好像是从冬天带到夏天里来的。
我的脖子缩了一下,僵在了那里。
她的大拇指摸着我的喉头,上下滑了一遭,问,“十三还是十四?”  “十四。
”二管家在后头说。
  “十四,”小金宝怪异地看着我,“——和女人睡过觉没有?”  “小姐……”二管家十分紧张地说。
  “睡过。
”我愣头愣脑地说。
  “谁?”小金宝的头靠过来,小声说,“和谁?”  “小时候,和我妈。
”  小金宝很开心地重复说,“哦,小时候,和你妈。
”小金宝扬起眉头问,“姓什么?”  “姓唐。
”二管家又抢着回答说。
  “姓什么?”小金宝迅速地掉过头,“——让他自己说!”  “姓唐,”我咽下一口口水,回答说。
“我姓唐。
”  小金宝说:“你姓唐。
”她把唐字拉得很长。
小金宝说:“从今天起,你就叫臭蛋。
”  “我不叫臭蛋,我叫……”  “我让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!”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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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说比电影《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》更精彩!  《上海往事》首度集中收录作家摹写清末及民国题材的四部中篇小说,集中展现民国社会多方面风情,是多项文学奖得主毕飞宇迄今最全作品集(共七卷)之卷四。《上海往事》装帧设计典雅,采用精美双封,可满足读者阅读与典藏的双重需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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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与打分
  •     跌宕起伏。,不适用!
  •     至少不能简单的评价为“上海滩大流氓”吧!,虽然内容还是有很多可以考据的地方
  •     可惜程女士文笔一般。,忍不住也想去寻那些逝去的好吃的
  •     有点像地图,知识的积累
  •     非常荣幸啊!!!,书的内容不错但是送货速度慢了些而且封面很久
  •     了解这座城市,边喝茶边看书
  •     总体内容不错,追寻...
  •     虹影的书之前看过几本,作者对许多历史细节掌握的很多、很深。才能写出这样的学术专著。
  •     很幽默,就是买了很多书
  •     打折买的很划算,1月份按照这本书去了很多地方
  •     纸质较差,书写得准确
  •     不是太有感觉。。,可以借阅看的话就别买了。
  •     喜欢陈丹燕笔下的上海旧事,拿着书去上海走一趟就知道了
  •     体味她的人生曲折!!!,很好的小说
  •     就是书太旧了,请下次注意点。
  •     通俗好看,她的书都买了
  •     不如电视上介绍的更好。没去过上海的也大概知道一半以上的餐厅了,作者的文笔细腻
  •     这个领域涉足的人少,文字不错
  •     书本纸张厚,但是看完没有什么感觉
  •     书印刷质量还好,很满意!